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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肠芳草远【好文共享】

332016-05-24 22:13 标签红楼梦 电视剧 表情 读者 心结
     87版的电视剧《红楼梦》,对于香菱之死,展现得极为动人:由于夏金桂及宝蟾的构陷,香菱遭薛蟠暴打,虽有薛母及宝钗庇佑,奈心结抑郁,再加上触动旧疾,而身体原本就孱弱,不久即气息奄奄,眼见得香消玉殒,魂归幽冥了。那一日宝玉外出,经过薛府来看香菱。刚一进门,便听到薛母及宝钗的悲哭。只见香菱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床上,面上被一方帕子罩住,看不到逝者的表情。也许临死前,她想到自己不幸的一生,流露的是悲伤的神态;也许她觉得自己将要解脱于人世,显现的是安详的面容。及至掀开帕子,那一副惨白平静的面色,却令人悲不自禁。而在床边的小桌上,则放着一本薄薄的诗集,或许她还没有读完。诗集的封面上,赫然地印着三个大字——断肠集。宝玉拿起诗集,把它放到香菱的身前,仰面徒自嗟叹了一回。
    至此,我们方才明白,当初香菱何以如此痴迷地学诗,以至废寝忘食的地步。岂是一般读者所说的“慕雅”而已?实实在在是她香菱的一生,有着太多的不幸,而内心的积郁无可诉说,故而寻寻觅觅,渴求于古之诗人中找到一位异世的知己,叩开自己的心扉,引发经久的共鸣。最终,她找到了。不是李白、杜甫,也不是陶渊明、王维,乃是南宋的一位女诗人,姓朱,名淑真,自号幽栖居士的前辈。是因为朱淑真的诗比李、杜、陶、王还要好吗?当然不是。朱淑真固非一流的大诗人,然而她的诗,确乎真真切切地击中了香菱的心事。朱淑真的诗,无一不是在诉说自己的心事,又无一不是点中了香菱内心深处幽微的所在。李太白诗云:“一语不入意,从君万曲梁尘飞。”歌如是,诗亦如是。倘使君之所唱,不能入我心坎,纵便是响遏行云,绕梁三日,又干我何事?因而从共鸣的角度来说,朱淑真的诗,对于香菱真可谓“于我心有戚戚焉”了。当初王摩诘的“渡头余落日,墟里上孤烟”两句,因为勾起了香菱与薛母、宝钗上京时的情景回忆,竟使她那般遐想、喜悦。我们可以想见,香菱在后来读着幽栖居士的《断肠集》时,在外表强作镇定或者略显黯然的情况下,内心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呵。
    那么,幽栖居士其人其诗到底如何呢?
朱淑真之平生可谓大不幸矣。生于书香门第,素承礼仪之教。然而父母不察,择嫁非当。有的说是庸俗小吏,有的说是市井鄙夫。然无论如何,其人与朱淑真志趣迥异,既不懂得怜惜佳人,又不能够欣赏才女,自是无疑了。俗语说:“巧妻常伴拙夫眠。”黄山谷诗曰:“可惜国香天不管,随缘流落小民家。”此等语不幸成为朱淑真婚姻的写照。虽则二人名为夫妻,而彼此之心却如胡越,杳不可通。是以朱淑真抑郁难解,虽心有所爱,而不能自由争取、追寻,反而备受冷眼,饱受压抑,最终含恨而逝。况且逝后,“不能葬骨于地下,如青冢之可吊,并其诗为父母一火焚之”,可不悲哉!
公元1182年,一位叫魏仲恭的有心人,将朱淑真残存的诗词收集出版,并为之作序,书曰《断肠集》。纵观朱淑真一生之遭际,其自号“幽栖居士”之“幽栖”二字即已点名寂寞、凄凉之况;而其一生之心绪,则非“断肠”二字不能形容。
    平心而论,朱淑真的诗词,笔力不够劲健而大多偏于婉弱,题材不够广阔而基本拘于闺中一隅,表现手法亦非繁复、高超,较之一流大家,自是相去尚远。然而,她的作品确实将闺中女子的生活及心曲刻画得淋漓尽致,文词、笔调、情致,或明快清丽,或幽怨缠绵,或果断决绝,或忧愁郁愤,而无一不是自己真实而动人的生活写照、内心独白。尤其古代女子不幸的婚姻状况,于封建礼教的社会里,颇有一定的普遍性及典型性,故而当朱淑真用自己的生花妙笔在倾诉个人命运,呐喊个人心灵的时候,那薄薄的纸张上凝聚的血泪之作,任凭岁月的尘埃簌簌落下,仍是不掩其夺目的光辉,引起后世无数同类女子的共鸣,也令我辈男儿唏嘘慨叹不已。
    朱淑真以其大胆的姿态,倔强的语气,书写个人对自由爱情的渴望及追寻,对不公平命运的不满及控诉,这种在沉重的社会阴霾下,不甘于安排,不甘于摧折的可贵精神,颇值得今人钦佩。后世有那么多卫道士斥其“不贞”,对她的作品不予承认,更遑论在她活着的时候,所面临的压力及馋毁又是何等之巨。父母将其诗稿付之一炬,至亲之人尚且如此,外人哓哓众口定是不绝于耳了。故而,我们在审视朱淑真的时候,她的人生不独是令人怜惜、悲悯的,更是令人钦服、感佩的。这钦服、感佩的内容,不独是其卓越的诗才,更是其难得的勇气。汝辈尽可讥贬,而朱淑真径自写“我”之诗,待到“尔曹身与名俱灭”之时,“我”之诗篇仍是“不废江河万古流”(杜甫语)。悠悠万世,但教诗篇长存,“我”之衷曲,“我”之魂灵,就会萦绕在字里行间,为后人所知,何愁不有知己耶!
    连理枝头花正开,妒花风雨便相催。
    愿教青帝常为主,莫遣纷纷点翠苔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落花》
    那连理花忍受一冬之冷,方始开放,相依相偎,多么像一对恩爱相倚的恋人,偏偏风雨多妒,不能见此美好和谐之画面,一再侵袭而来,摧折不已。诗人之境遇,何其相似。心有所爱,方始追寻,礼教之束缚,外人之谗口,咄咄逼来,正如弱质之连理不能抵御风雨一样,诗人又何能挣脱于世俗之网呢?花,终归要凋谢了,正如爱情,终究会枯萎。作者由衷希望,春神能为其做主,让好花常开,美好的春光常在。但春神何在?待到春归之时,连春神也要无可奈何地离去了。一丛丛美丽的连理花,一任无情地落满苍苔之上,成为点缀别物的装饰。作者如是。一生热烈真挚的追求,终归于流水,徒供时人及后人谴责的话资而已。花有情,可惜恁般柔弱;青帝有情,终是无能为力。风雨、翠苔可谓不怀好意,偏偏恶志得逞。奈何,奈何!
    朱淑真作品中有对往日真挚爱情场面的生动刻画,即令今人看来,亦以为香艳大胆,而古之“正人君子”自是极尽抵斥,不遗余力了。然而,我们只要细细品读,便会觉得那样的画面何等幸福,何等美妙,何等圣洁。当时那种令人压抑、令人窒息的氛围里,一颗赤诚的心灵,以极大的热情与勇气,去追求自己认为高过生命的至为神圣的爱情。这样的坦诚、热烈、果敢,想一想都会让人感动。以铁石者的心肠,对身边受压抑的妇女作非人的苛求,自是古之“君子之流”所擅长,而吾辈不应带此偏见。她在《元夜三首》其三的后四句写道:“但愿暂成人缱绻,不妨常任月朦胧。赏灯那得工夫醉,未必明年此会同。”愿此朦胧之月色,常伴缱绻之恋人。君情妾意,月圆风清,良夜迢迢,自当分外珍惜。世事难测,焉知明年复有重会之机,此夕欢愉定是一刻千金。有情人相遇,所注目的岂是辉煌灯火?那灯火恰便成为眼前恋人相依的背景,可不是绝美之画面么?
    朱淑真有一类伤春的诗词,手法很是精巧,而情感相当细腻,颇足动人。《蝶恋花·送春》的上阕有云:“楼外垂杨千万缕,欲系青春,少住春还去。犹自风前飘柳絮,随春且看归何处。”作者用千丝万缕的柳条去系住春天的脚步,春天终究还是无情地走了。无可奈何的情况下,只有派遣多情的东风,吹起无数的柳絮,去追随春的脚步,看看春天究竟会前往哪里,好告诉我前去寻找。诗人写得多么深情!一次春光的逝去,竟惹起如此剧烈的情感波澜,任是绞尽脑汁也要把它留住,即便留不住,也要前去找到,真是感人肺腑。
    而作者在《谒金门·春半》的下半首所描述的情景更是让人不忍面对:“好是风和日暖,输与莺莺燕燕。满院落花帘不卷,断肠芳草远。”风清日丽,莺歌燕舞,岂不极美?可是好景再也不属于自己了。黄莺紫燕皆是成双成对,诗人却孤栖一身,所爱之人既已不在身边,眼前所有的美丽便都成了虚设,甚至触愁的媒介。更何况,天地间最美的时候,也便是开始凋零、残缺的时候。作者不得不承认自己“输与莺莺燕燕“,其实这输的不仅是自身的单栖与莺燕的双飞,更输的是自己的深情与莺燕的无情。何以见得作者深情?又何以见得莺燕无情?你看那满院的落花,已经开始带走春天了,莺燕无知,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,竟没有任何惋惜、哀怜,焉能说它们不无情呢?作者再也不忍直视满地的残红,只能任凭帘子垂下,挡住自己外望的视线。可是,作者自己也深知,这落花早已落满自己的心里,拂也拂不开了。而落花一片狼藉的点染下,芳草正萋萋地蔓延着,延伸到很远很远。此时,不必搴帘远望,也知外面是无情一碧了。此情此景,焉能不令人枨触于心而断肠呢?“断肠芳草远”,这平平淡淡的五个字,若不联系到作者的生平,体会着作者的深衷,又怎能知晓每一个字背后的沉重呢?
    “恨如芳草,萋萋刬尽还生”(秦观语),若说芳草多情,那么芳草绵绵,恨也绵绵;“人生有情泪沾臆,江草江花岂终极”(杜甫语),若说芳草无情,那么它便与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,它的无知无情,益发显衬出多情之人的悲哀。所谓“萋萋总是无情物,吹绿东风又一年”(唐彦谦语),一年又一年,芳草依然绿着,人生啊,逝去的春光还能再挽回来么?曾经的快乐,曾经的美好,多么像在梦醒时睁眼的一刹那,没有了,再也无法追寻了,有的只是伤逝的情怀。最后,我们还是看看她那一首流传千古的绝唱吧:
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
    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
    今年元夜时,月与灯依旧。
    不见去年人,泪湿春衫袖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生查子·元夕》
    短短的一年之隔,幸福与痛苦的落差如此之大。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的绝美画面与“不见去年人,泪湿春衫袖”的凄恻情怀,形成的鲜明对比,强烈地刺激着作者的深心,也刺激着每一位读者的深心。看着这质朴动人的语言,我的耳畔似乎萦绕着邓丽君那一曲优美凄恻的歌声,久久不散。我不禁搁笔垂首,陷入深深的黯然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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